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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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潤石爸爸累了一天,回家匆匆洗了洗就睡下了,睡到半夜忽然被渾身澆的透心涼,他訓練有素的身體本能地"刷"地跳了起來,滿屋彌漫著極為濃重的汽油味,再看看他自己身上,滿頭滿臉滿身的汽油正在往下流淌,他勃然大怒,卻忽然眼前一亮,出現了一個燃燒著火花火苗的打火機,在這束欣欣燃燒的後面是潤石輕柔而寒冷的眼神,帶著興奮。

潤石爸爸不禁退後了一步,潤石卻笑著前進了一步,步步緊逼。

潤石爸爸臉色凝重起來,退到了墻邊,大喝:“滾!”

在一旁的秀蓮書裏揮舞著一紙協議,說只要他肯在這離婚協議上簽字,她和兒子馬上走人,絕對不會傷害他,否則就將他點天燈。

潤石笑吟吟地左手又掏出個打火機,單手打了火,對著父親搖搖。

潤石爸爸怒得臉色都青紫了,萬沒想到自己半生信任而愛著的妻子竟然會采用如此惡毒的方法對他倒戈相向,而一向非常懂事聽話的兒子竟然也一下子變得一頭狼一樣要活吃了他。

他只覺得手腳都在控制不住地直哆嗦,這個一生戎馬的鐵打的彪悍漢子此時此刻也不知是什麽樣的心情,面對著咄咄逼人的妻子和異常堅定的兒子,他內心只剩下了巨大而沈悶,沒有希望,沒有任何雜質的絕望。

在對峙了一會之後,潤石爸爸的眼圈紅了,試了幾次,才能發出支離破碎的聲音:“你們怎麽這樣?我那裏對不起你們了?我辛辛苦苦賺錢養家,不抽煙不喝酒,賺的每一分錢都拿回來養活你們,你們……你們…”

秀蓮不耐煩地說:“別廢話,馬上簽字,這些年我跟了你過的是什麽日子?你還好意思說?”

他在絕望之下望向兒子,希望從兒子這裏得到一絲安慰,可是他在兒子看似溫柔的眼神裏什麽東西也捕獲不到,他眼前只有讓他心驚膽戰的火苗在晃動。

僵持了一會之後,他說:“潤石,你一直是一個聽話的孩子啊!”

潤石一笑,在黑暗裏一雙眼睛炯炯如電,朗朗似星:“我從小到大,都是一個聽話的孩子。但孩子要想走得遠,長得大,就先要學會不聽話,學會離開,學會反叛。爸爸,我們沒有對不起你,我們只是想活下去。如果你不讓我們活下去,我就和你同歸於盡。我說到做到!”

生時恒久,逝去不過一瞬。

潤石爸爸低著頭,用手瀝著身上的汽油,望望兒子那異常決絕的神情,不禁徒勞地做了一個蒼涼孤獨的手勢,像是徒勞地想要挽回昨日的溫存。

但是,昨日有過溫存嗎?

他哭了,他以前逼迫妻子,薄待兒子,有因有果,終於匯成這不可逆轉的局面,現在他知道了所有痛苦都要由他一人承擔,只是他的痛苦,找不到任何出路。

潤石爸爸最終在汽油和火苗的交替威脅下、在秀蓮的威逼下、在兒子的鎮定自若下簽署了離婚協議。

潤石講述完往事以後,微笑著看著我,問我:“傻豬,我為什麽和你說這些?”

我還沒從點天燈的驚悚中回覆過來,沒接話。

潤石說:“第一,我理解你的處境和心情,如果我處在你的位置,我絕對做的比你還狠。”

他這話立即讓我找回了感覺,我有點感激地看著他。

他接著說:“第二,你現在是我的敵人,你會對我和我母親的安全形成很強的威脅,因此叔叔才讓你搬出去。我知道,你以為讓你搬出去是我媽媽的主意,記恨的要死,我告訴你罷,其實是我的主意,我媽媽是個沒什麽主意的人,頭腦可以說是簡單,她采納了我的建議然後去和叔叔要求的。這個老太太是學校附近一個孤寡老人,以前學校組織獻愛心的時候我經常去幫她幹幹活什麽的,叔叔給了她一些錢,你可以在她家過的不錯。”

……

我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一會之後,深深吸了口氣,空氣灌進肺腑,竟是刀割一樣的痛。

我慢慢轉頭,望著外面的樹,眼中有笑意,神情卻是絕望。

一個傾盆大雨之夜,在電閃雷鳴之下,一個猶如羅馬雕塑一樣的少年擲地有聲地對我說:“我楊潤石發誓,以後有我的就有你的!”……

我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仿佛什麽壓抑許久的東西,正要破繭而出。

這個拼命救我的大哥,在脫離危險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將我趕出家門。

潤石根本不看我,疲倦地說:“你沒錯,從你的立場上說,你什麽都沒做錯。只是,我的世界裏再也不能容你了。你也不要再試圖報覆什麽了,我能將我親生爸爸點天燈,我就絕對不會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如果你再落我手裏,我卸了你全身的骨頭!”

不知過了多久,我僵硬的心開始稍微有了知覺,潮水般的痛意侵襲而來,為什麽在歷經生死磨難之後,為什麽在我已經將全部的信賴和對父親一樣的愛全部放到他身上以後,他竟然這樣對我?

一切都無言以對。

我,再一次被全世界拋棄……我死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落下來。

哭的再美,也不會傾城。

在拋棄自己的人面前哭泣,只不過是將自己的自尊一錢不值地放在他的腳底任由他踐踏。

人死了,還有靈魂。

心死了,還有自尊。

他給過自己承諾,可是到頭來施與我痛苦的,竟然還是他……難道真的是宿命,生命中,難道有些人註定互相傷害?

我不再說話,扭頭就離開了他的病房,順著走廊疾步往外走去。在走廊盡頭的院子裏,我爸爸和秀蓮站在一起嘀嘀咕咕,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低頭疾走。

我爸爸追上我,和秀蓮一起開車把我送去了老太太家,在路上,秀蓮第一次是這樣的溫柔如水,她細聲細氣地說:“小豬啊,你那麽小,一個人在外面我們也不放心啊,這不是沒辦法嗎?我也舍不得你啊,畢竟相處那麽久了,我也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看待的啊!”

我扭頭看著車窗外面,置若罔聞。

秀蓮繼續嘮叨:“小豬啊,你去人家家裏,不比自己家裏,什麽事都要小心啊,要學會看人家的眼色行事啊,有什麽活搶著幹,多長點眼色,人家才會喜歡你啊,才好讓你長長久久地住下去,你說是不是?”

長長久久…長長久久…長長久久……

到了老太太家外面,我們下了車,我爸爸掏出500元錢給我,讓我收著,怕有什麽不方便的地方。誰知道秀蓮一把把錢奪了去,白了我爸爸一眼,小聲說:“她在這裏有吃有喝,你給她那麽多錢她也沒地方花啊,現在的孩子有錢了啊就去網吧打游戲,也不讀書了,硬生生將一個好好的孩子廢了,再說她那麽點一個小孩子拿這麽多錢,我也怕有壞人惦記上了,別到時候後悔就來不及了,你說是嗎?”

我爸爸點點頭,內疚地看了我一眼,不說話了。

就這樣,我拿著我的行李,身無分文地進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完全不知以後何去何從。

沒想到,這個地方完全是個地獄……二個月後,我就被折磨的皮包骨頭。

沒有人格和尊嚴,一個微不足道的人,比沈默更像沈默,消失不見,似乎也沒有什麽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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